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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春恒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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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随遇而安、容易满足的人,心底慈悲、容易流泪的人,善解人意、从不为难他人的人......

我娘的语录  

2017-12-09 11:33:31|  分类: 故乡情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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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娘属马,生于1918年冬,明年满100岁。她卧床不能下地走路已22年了。虽然我娘耳聋眼花,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小,但她还没有完全糊涂,还认得她的儿女和主要的亲戚邻居,还断断续续记得她经历过的一些事情。我娘能活到今天,多亏了我的傻哥白天给她喂饭,晚上在她的床边睡觉,给她提供了生活的必须和精神上的慰藉,使我娘的生命得已延续。

北方寒冷的冬季来了,我想到我娘佝偻着身子蜷卧在床上的样子,想到我的傻哥在床边烤火为她取暖的情景,她老人家一生说过的只言片语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。我回忆并记录下来几句,以寄托对我娘的想念。

“狗不嫌家贫,儿不嫌娘丑,我终天为你做饭吃,你叫一声娘小了你的架子吗?”

注:这是我十六七岁期间我娘不止一次对我的控诉。那时候,当我看到我家那个进进出出常碰到脑袋的低矮门框时,心中有一种无名的怒火;当我看到那锅喝饱了肚子而不一会儿就会饿的稀汤时,会对父母持家无方感到怨恨;想到冬天的晚上有被子盖而无褥子铺,想到过年也没有新衣服穿的情景时,就莫名其妙地把怨气发泄在父母身上。那年代我还不完全懂得持家的艰难,不完全理解父母的艰辛,我给他们说话时也不叫一声爹和娘。回想父母一辈子生活的艰难,我今天写这些文字时忍不住失声痛哭,也为自己在叛逆年龄段不可饶恕的行为而羞愧。

“地主待我并不赖,过五月端午时还拿油馍给我吃,倒是那些妯娌们常欺负我,把煮饭、涮锅那些又苦又累的活推给我干。”

注:这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期间生产队开忆苦思甜大会时我娘的发言,生产队长玉林叔打断了她的话,不让她继续说了。我的两位婶子也坐在会场上,别的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气氛很尴尬。我坐在那里非但不恨我娘控诉的那些妯娌们,反而恨我娘讲的话太不合时宜,觉得有点无地自容。由此可见我娘就是这么一个不会讲半句违心话的人。

“你搬那么远,吃好东西我连一点香气也闻不到。我当童养媳妇时就来了这个村,死也要死在这个村。”

注: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们村的人为了根本解决吃水问题,决定要从山岗上搬到近河边的地方住。当我二哥要决定搬走时,我娘说了上面的话。我娘还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对抗那些搬出去的人。每次到我二姐家去时,本来要经过我们的新村,但她任凭绕路也不从这个新村经过。她指挥着我爹和我的傻大哥种了很多蔬菜,常常把自己吃不完的蔬菜分送给本村没有搬走的几户人家,目的是笼络他们继续在这个村子住下去。令她无奈和伤心的是,我爹1991年患脑血栓后,她这最后一家钉子户最终还是搬到山岗下的新村居住了。

“我是刮大风那天出生的。”

我娘从来没有过过生日,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。前些年,我大姐三番五次地问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,她回答:“我是刮大风那天生的。”每个人自己都不会记得自己是哪天出生的,只有大人们才会将某人的出生日期告知自己的儿女们。刮大风这天也一定是我娘从别人口中听来的。听我婶子王富兰讲,我娘小时候的命运是非常凄苦的。娘出生前我的外公就去世了,她出生在一个大雪天,我的外婆看到她是一个女孩,可能觉得无力抚养她,就将她抱出去放在村口的路边。我外婆的弟媳发现了,就又把她抱回去给了我外婆。我幼时记得我外婆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,我娘出生的时候即使她还没有失明,在战乱的年代一个女人要撑起一个家可想有多么艰难。

“你不要给我做饭了,你又没有种地,哪来的粮食?你有时间多在我身边坐坐就行了。”

注:这是近两三年来我在家期间我娘多次说过的话。她的思想仍停留在自种自吃的年代,她也不止一次问过我吃的是从哪里的,烧的是从哪里来的,她还担心着她的儿子没有粮食吃。我耐心给她解释了半天,她总还不能理解现在的社会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“我活一百多岁,好想去死了,你们给我买点药让我吃后死了算了。”

这是我娘给她的每个儿女都说过的话。看到她颤抖的双手,看到她生存的痛苦,我想到了庄子“多寿多辱”的名言。多寿而不健康,近似于惩罚。我娘在以顽强的毅力在承受着超过一般人的痛苦。我祈祷我娘的寿命再延长一些,我也祈祷上苍减轻一些她的痛苦,让我娘活得更有尊严一些,更自在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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